王熙凤一声长叹:「珍大哥哥在遗书里说,若是蓉哥儿有福气,送他到敬大老爷跟前,跟着亲祖父,好生读书。
「日后能有个前程,必定都是真本事。那时候家业复兴、飞黄腾达,蓉哥儿全靠自己,便是记恨他这个当爹的,也不妨事。
「可若是他不争气,想来依着敬大老爷的脾气,打不死他,也会打折他的腿;不再给贾氏一族惹更多的乱子,就算是他贾珍对得起自己的姓氏了。」
「呵,这可真是,知子莫若父。」林黛玉忍不住冷笑。
「蓉哥儿看了这遗书,哪里肯依?可当下却咬紧牙关一个字不说。只飞快地把珍大哥哥的后事给办了。
「丧事办完,当天晚上他便不见了。好在珍大哥哥挑出来的那几个人聪明,凑在一处一猜便知道他是上京了。
「珍大嫂子立即又写了两封信,连着这遗书一起封上,照着珍大哥哥生前的安排,让那四个紧跟着便来了。
「大约蓉哥儿也猜着会是这样,所以才没去叩见敬大老爷,进京当天便抢了时间去报丁忧。」
黛玉明白过来,不由得问王熙凤:「那四个你见了?人品如何?」
王熙凤点头赞叹,道:「我让人细细查过大嫂子的两封信,丝毫没有被人拆看过的痕迹。可见都是端正的孩子。
「不然,这一路半个多月的时间,怎也想办法拆开来看过了。我还试着问了问老宅的情形,除了那个年幼的草字辈,其他的竟都一清二楚。
「老太太看那两个玉字辈的也喜欢,只肯放了一个去照看敬大老爷,另一个已经定了要带着宝玉他们几个一处读书呢!」
「有这几个人,宁府一支,或可再缓一大口气。」黛玉赞叹,「珍大哥哥若是能修好了私德,贾家何至于此?」
王熙凤默然许久,终于忍不住,冷笑一声:「算了吧!他贾家的根子便不是什么好人!什么私德?!上上下下的姓贾的男子里头,谁有过?!」
黛玉诧异地看着她。
王熙凤脸上红了红,岔开话题:「珍大嫂子还写了一封信给府里。
「说金陵的事情即便她一个妇道人家办不了,珍大哥哥也全都整理好了,交给了一个叫贾瑾的打理。
「那位被珍大哥哥带着跟金陵当地黑白两道打了两个月交道,如今老练得很。便是珍大哥哥的后事,都是他帮着蓉哥儿办的。
「又说蓉哥儿这样急着进京,只怕是要惹祸,先跟老祖宗和大老爷二老爷赔不是,又自己惭愧不会管教孩子。
「最后说,若是自己养的孩子挣扎不出个出身来,她便一辈子不进京了,只当替贾家守着老宅,了此残生。」
黛玉静静听完,微微颔首:「这样也好。荣国府未倒,她在祖籍上未必辈分多大,却是唯一一个曾经有过诰命的。
「若是京里跟她再时常走动,哪怕是孤儿寡母,也未必就有人敢欺负了她去。
「珍大哥哥也算是煞费苦心了。」
王熙凤忍了半天,又哼了一声,再也憋不住,却回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封早被她揉皱了再展平的信来,拍在了桌子上!
「珍大哥哥倒是明白人,可惜大嫂子就未必了!」
黛玉挑眉,在王熙凤的示意下,拿了那信,展开细看。
待看完了,茫然问道:「这糊涂么?让尤二姐变卖了小花枝巷的院子,带着银子和她母亲回娘家去。
「又在城里留了铺子,又在娘家留了田亩。这娘儿两个只要守着这些产业,吃饱穿暖便不是问题。
「倘或愿意招女婿,便招一个老实本分的
。若不愿意,便这么着终老一生,还有荣国府当亲戚来往,她可怕什么呢?」
王熙凤第三次冷笑,越性儿泼开脸面,直言道:「你当那尤二姐只跟珍大哥哥有首尾么?!他老子顾不上的时候,蓉哥儿可不知道往尤二姐那里跑了多少趟!
「这样水性的女人,嫁个风流浪子也就罢了。让她嫁给个庄户人家,洗衣做饭操持家务?!她尤大奶奶还真当她妹子是个贤惠妇人不成!?」
黛玉越听越不对,直直问到王熙凤脸上:「她哪怕日后做了青楼校书,又与你什么相干?!
「珍大嫂子只托你转交铺子田亩,又放了话让你从此可以不用再费心管她,这不是好事?你恼些什么?!」
这句话终于把王熙凤的眼泪问了下来。
王熙凤哽咽着,边哭边道:「大嫂子临回南便把她妹子托付给我,我哪里想得那么多,跟二爷说让他给寻个人家。
「因这身份经历,我想着只怕想过好日子,便只能为人妾室。谁知二爷就跟我说,我又不大生养,与其便宜了外人,不如他便纳了!
「当时我翻了脸,这话才揭过去。如今大嫂子又给了铺子田地,想必私下里还给了私房的安家银子;就二爷那脾气,油锅里的钱还要捞出来花呢,他又岂会放过?!」
林黛玉听到这里,便不愿意管,想了又想,勉强说了一句:「我早跟你说过,这世上唯有你自己靠得住。罢了,先不说别的,我先请孟姑姑给你看看脉!」
说完,不等王熙凤表态便扬声叫了孟姑姑进来。
听说是给王熙凤看脉,孟姑姑极为乐意。仔细看完,又细问了睡眠经期,最后点头:「行,这条命保住了,也可以再生产。只要日后不过分操劳,日常小心保养,也就是了。」
又写了几个食疗的方子,「竟不用再吃药,只食疗便可。」
王熙凤欢欢喜喜地把食疗方子收起来。
林黛玉便赶她走:「来了这半日,想必老太太急着等你回话呢!快走吧!」
王熙凤也顾不上孟姑姑在侧,伸手拉住黛玉:「好妹妹,你倒给我出个主意啊!」
林黛玉一把甩开她,板了脸:「你们夫妻床笫之事,也好意思拿来问我一个姑娘家!」
孟姑姑一听,眼光大亮,拽过王熙凤:「我送你出去。」
路上津津有味听着王熙凤抱怨,笑着说了一句:「这有什么大不了的?只要不闹出人命来,如今贾府上下,你怎么挥洒,难道还有人敢说你个不字?!」
王熙凤心中一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