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、傅九殇

大年初一的这个晚上,刚满十六岁的陈平安经历了人生中最不可思议的事情。

    他还没明白「筑元、玄光、化丹、元婴、象相」的区别,甜九儿就告诉自己,其实她是云萝山的狐妖,陈平安正要询问「云萝山」在哪里的时候,天空中突然发生异变,一团巨大的紫光向地面砸来。

    出于本能,陈平安第一反应就是拉上甜九儿躲避,可是他突然发现,自己动不了了。

    这种感觉很奇怪,脑海里有意识,但是身体不能动,嘴巴不能言,陈平安只能用眼睛转向甜九儿和朱姬,发现她们也和自己一样的遭遇,就好像三尊石像被定在了原地。

    头顶的风声愈来愈近,紫光将竹林映衬的斑驳晦暗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甜九儿腰间的那柄「熦火扇」自动护主,一声清脆的凤鸣以后,熦火扇居然化成一只浑身冒着火苗的鹏雀,展开双翼向着那团紫光冲去。

    「咦?」

    紫光中似乎有人惊讶,随即晒然一笑,一只巨大的鳞爪从紫光中伸出,准确抓住鹏雀的脖颈。

    熦火扇到底只是法宝,无人催动的情况下没办法发挥什么威力,鳞爪稍微一用力,鹏雀只能悲鸣几声,化作点点火星散去,熦火扇又回到甜九儿腰间。

    至此前方再没有任何阻碍,那团紫光如流星般坠落,速度越来越快,呼啸声也越来越大,陈平安已经感觉到一股炽热的灼烧感了。

    「我要死了吗?」

    陈平安心里想着。

    这一瞬间,陈平安脑海里浮现过许许多多的身影,最后停留在和甜九儿身上。

    「我没办法继承老夫子的衣钵,在平安镇当一名教书先生了。」

    陈平安有些遗憾,然后又把余光扫向甜九儿。

    甜九儿也正在看着陈平安,两人目光交汇,甜九儿嘴唇动了动,好像在叫着「平安哥哥」,然后还无声的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九儿为什么要笑呢······」

    还没等陈平安想明白,下一刻,无穷的紫光笼罩下来,他也瞬间失去了所有意识。

    昏迷过去的陈平安并不知道,其实当紫光落地以后,竹林和平安镇都没有被夷为平地,就连朱姬和甜九儿都没有受到一丁点的伤害,她们只听到「嘭」的一声闷响,好像有重物摔在地上,激起了数片纷纷扬扬的雪花。

    当雪花缓缓散去后,映入眼帘的是一多岁的魁梧老者,他穿着一身紫色大氅,身躯凛凛,相貌堂堂,双眉浑如刷漆,双眼寒光如炬。

    看上去像一名万夫莫敌的将军,不过他好像受伤了,氅袍也有几处地方破碎,下颌的胡髭也沾着点点血迹。

    老者看了两眼朱姬和甜九儿,只是随手一挥,加诸在她们的身上的禁制已经被解除了。

    「平安哥哥!」

    甜九儿惊呼一声,就要跑过去查看倒地的陈平安,不过朱姬一把拉住甜九儿,低声说道:「他没事,只是没有修为承受不住威压,暂时昏过去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真的没事?」

    甜九儿还是很担忧。

    「没事的。」

    朱姬很肯定的说道:「如果这一位有杀心,我们又岂能安好无损。」

    「你这只小狐狸,倒是很会说话嘛。」

    这些话没有瞒过老者的耳朵,老者虽然受伤,不过声音仍然洪亮如钟:「我与你们无冤无仇,为何要杀你们呢。」

    朱姬修行了几百年,但是被老者叫做「小狐狸」,她没有一点不适感,反而恭敬的施了一礼:「晚辈云萝山朱姬,刚才不知是傅老前辈的法身,所以才不知天高地厚的出手,还请傅真人海涵。」

    「嗯?你能够认出我?」

老者微微诧异。

    「龙宫几位象相境的前辈,我听宗主谈起过。」

    朱姬不敢在象相境的真人面前撒谎,不过言谈之间也顺手拍了个马屁:「他还特别说过,龙宫傅九殇傅真人修为深不可测,性格敢作敢当,实乃当代第一豪杰,所以见到真人的第一眼,我就能够确定身份了。」

    其实,当初对傅九殇的评价除了「敢作敢当」以外,还有一句「恣意张扬,率性而为,行事不计后果」,但是朱姬不敢说出来。

    「哈哈哈哈······」

    傅九殇听到有人这样夸奖自己,颇为得意的哈哈大笑,然后才意味深长的说道:「你们云萝山现在的宗主叫宁伯君吧,最近他搅起的风云可不小啊。」

    朱姬不知道傅九殇的意思,不过这是象相境的真人,而且他还不是一般的象相境,原身可是真龙。

    所以朱姬连忙解释道:「妖族长久以来四,在玄门和魔宗的挤压下更显式微,宗主不忍心妖族连最后的栖息地都没有了,这才迫不得已站出来谋划统一,若是龙宫有这方面的心思,想必早就能够抗衡玄门和魔宗了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北海龙宫对这些混事不感兴趣。」

    傅九殇摆了摆手,嘿嘿一笑自嘲道:「除了我这个闲着没事的,最爱到处招惹是非,这次还把命都丢了。」

    「命都丢了?」

    朱姬心里一凛,傅九殇这种修为,还有谁能伤害他?

    另外,眼前傅九殇的神态举止,也不像是要殒命的状态啊。

    看到朱姬脸上犹疑的神态,傅九殇也不解释,只是问道:「你可知‘覆"这个组织?」

    「覆?」

    朱姬点点头:「我自然是知道的。」

    傅九殇和朱姬在这一问一答,但是甜九儿并不知道什么是「覆」,她一心只想去扶起陈平安。

    朱姬清楚甜九儿的心思,但是在这种情况下碰到一个受伤的象相真人,就算他们一般自顾身份不会向小辈出手,不过还是福祸难料。

    所以朱姬一直抓着甜九儿的胳膊,不让她有更多的动作以免刺激到傅九殇。

    「九儿,‘覆"是一个数百年前兴起的组织,专门收留一些元婴以上的宗门叛徒。」

    朱姬一边说,一边手腕上用了点力气,提醒甜九儿稍安勿躁:「谁也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,可是这个组织里象相境的大能坐镇,谁也不愿意招惹,我们云萝山也有叛徒在‘覆"里面。」

    「云萝山?」

    甜九儿愣了一下,云萝山也有叛徒吗?

    「是啊。」

    提到了这个叛徒,朱姬眼神迷茫了一下:「其实也不能全怪她······」

    象相境是真的,但没人敢招惹就未必了。」

    这时,傅九殇冷哼一声说道:「我幼年游历时结识一朋友,他道行不够早早去世,这是天数谁也没有办法,但前几年‘覆"为了抢夺一件器物,竟然血洗了我那老朋友的宗门,闭关结束后我立刻就去讨个说法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,真人您的伤······」

    朱姬已经猜到了下面所发生的事情了。

    「没错!」

    傅九殇兴致勃勃的说道:「我和他交手了,在极天之上当场杀了一个,又打伤了一个,后来他们祭出一个我没见过的法宝,一个大意之下竟被斩了三魂六魄,只剩下这一魄,活着也没甚意思了。」

    傅九殇说话时眉飞色舞,并没有因为魂魄被斩而沮丧,反而因为一次酣畅淋漓的打斗倍感兴奋。

    「看来宗主说的没错,傅九殇虽然修为深不可测,但的

确行事不计后果,」

    朱姬心里想着,象相真人修行不易,而且动辄就会山崩地裂,所以他们彼此间很少交手,没想到傅九殇居然找上门去一

    「哎~」

    傅九殇又有些扫兴的说道:「只可惜魂魄被斩我无力再斗,遁走时法力也逐渐不支,恰好在云端察觉到你修炼时的灵机,故而降落下来碰碰运气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。」

    朱姬彻底明白了,原来是自己打坐时灵机引起了傅九殇的关注,可是「碰碰运气」是什么意思呢?

    「难道?」

    朱姬反应也不算慢,她猛地想起一件事,立刻问道:「傅真人,这次打斗必然引起众多宗门的关注,您法驾降落在此,岂不是······」

    「是!」

    傅九殇坦然承认:「虽然我用了几个假身分散了一部分注意力,但是应该也有人很快找过来了。」

    话音刚落,就好像应景似的,天边突然出现数道显目的遁光,向竹林这边快速驰来。

    有些遁光划破长空时带着猎猎风声,可见修为也是不低的。

    「傅真人······」

    朱姬看向傅九殇,别看傅九殇三魂七魄只剩下一魄,但是朱姬丝毫不敢妄动,她知道傅九殇眨眨眼,仍然可以将自己灭杀在此。

    「我是一定要回北海的,因为有关于‘覆"的情报和宫主汇报。」

    傅九殇眼神扫过朱姬和甜九儿,最后落在昏迷的陈平安身上,突然笑了笑对朱姬说道:「小狐狸,既然我们相逢有缘,就由你代劳送我回去吧。」

    朱姬脸色陡然变了:「傅真人,我只是元婴一重境,只怕有心无力。」

    修为分大境界,分别是筑元、玄光、化丹、元婴、象相,每个境界又有三重,而且越往后越难,元婴和象相看似只有一步之遥,其实差距犹如天地鸿沟。

    「无妨。」

    傅九殇毫不在意,指着陈平安说道:「我藏进这少年的身体里,然后再散去所有法力进入休眠状态,世上除了上清派那个老家伙以外,应该没有人再能察觉了,你把这少年人送回北海就行了,他没有修为,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。」

    「不可以!」

    甜九儿脱口而出的阻止。

    朱姬脸色变了一下,捏住法诀挡在甜九儿身前。

    不过傅九殇并未动怒,他只是多打量几眼甜九儿,赞赏的说道:「好纯正的天狐血脉,看来你是宁氏族人了,不过我傅九殇想做的事,哪怕宁伯君过来也是无用。」

    说完,傅九殇又化作一团紫光,触及陈平安便消失不见,好像真就「钻」进了身体里,可是他的声音还在竹林里回荡:「小狐狸,我拿你身上一物,等你把这少年送回北海以后,我再还予你!好了,我去也!」

    说完「我去也」以后,傅九殇果真不再说话,似乎真的进入休眠状态。

    「拿了什么?」

    朱姬连忙检查一下自身,虽然没有器物丢失,但是每当运转法力的时候,总觉得冥冥之中少了一点东西。

    朱姬检查两遍发现依然如此,也就放弃了。

    象相境修士的神通,她现在根本触及不了的。

    「平安哥哥!」

    这时,甜九终于找到机会跑过去扶起陈平安了。

    朱姬站在原地,回忆和盘算着整件事的来龙去脉,到底要不要送陈平安去北海?

    如果不去,那傅九殇会影响陈平安的生活吗,另外他还拿走了自己身上的某样东西。

    如果去的话,其实自己和甜九儿也是在躲避纷争,为了避开众多耳目,很可能要徒步前往北海了。

「不过,眼下的当务之急······」

    朱姬叹了口气:「先把客人都应付走吧。」

    刚才天边的那些遁光,已经就在竹屋上方盘旋了。

    ···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