熊纲岳着人上前叫门,咚咚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山野显得格外清晰。
没过多久就听见那山门「吱嘎——」一声打开了。一名身穿深红色长袍,袒露双臂的年轻喇嘛,站在门口打量着眼前的这些人。
「无量寿佛!」年轻僧人双手合十口宣佛号,「不知众位施主深夜来此有何贵干?」
「是次旺小师傅么?」熊纲岳上前对那年轻喇嘛说道。
「你是......熊居士?」年轻喇嘛见到他又惊又喜。
「次旺小师傅,」熊纲岳向他解释道:「我带人去外地行商,不成想遭遇大雨,前方道路桥梁被大水冲毁,无法通过,只得来此,还请次旺小师傅行个方便,让我们进去歇息一下。」
次旺向他身后看了一下,只见黑压压的一大片骆驼、车辆和身穿异服的人。
「若熊居士一人,小僧就让您进来了,」次旺有些为难的说道:「这么多人的话,小僧还需禀报与达玛上师知晓,熊居士勿怪!」
「次旺小师傅说哪里话,」熊纲岳对着他合十一礼,「鄙人在这里等候就是了。」
山门缓缓掩上,人群中登时响起一片嘈杂声,元琪儿撑起一把油纸伞下了马车,来至熊纲岳身前,看了一眼山门,「怎么,他们不让进去么?」
「回郡主,」熊纲岳说道:「方才开门的小喇嘛见我们人数众多,一时没了主意,便回去禀报达玛上师了。」
「哦,不妨,我们在这里静待一下也就是了。」元琪儿脸色平静的说道。
「郡主,」熊纲岳犹豫了一下说道:「待会儿达玛上师出来后,老臣要如何介绍您呢?」
「我的真正身份切不可说出,」元琪儿缓缓道:「你就说我是你的生意伙伴,来自京师的元公子也就是了。」
「老臣明白。」熊纲岳刚说完,山门又缓缓打开了,一名年逾六旬,精神矍铄的老喇嘛在一众年轻的喇嘛护持下从山门内走了出来。
那名老喇嘛头戴黄色尖顶的班智达法帽,身穿绛红色长袍,手里拿一串红木佛珠,虽然满脸皱纹,但一双眼睛甚是湛然有神。
「熊居士,我们又见面了,」老喇嘛手捻佛珠,向他身后一扫,「不知跟熊居士来的都是些什么人?」目光一转又在元琪儿身上停了一下。
「达玛上师,」元琪儿双手合十向他行了一礼,「小生乃京城人氏,姓元,跟熊会主一同行商,这后面除了我跟他的随从外,还有一些来自西域的商人,我们路遇大雨,无法行走,得熊会主指点随他来到这里,还请达玛上师行个方便,事后定有一份谢仪呈上。」
「我佛慈悲,」达玛上师脸上皱纹一展,「众位施主能到此地,便是与我佛有缘,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?不过本寺房舍不多,恐一时安顿不了你们这么多人呐!」
「上师勿虑,」元琪儿说道:「我等只求一片避雨之地即可,不必俱是扫榻所在。」
「无量寿佛!」达玛上师颔首道:「众位施主,请随本座来!」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马车赶到河边的时候,天已微露晨曦,雨虽小了些,但还下个不停,使得天色晦暗异常。
杨牧云下了马车,戴上竹笠来到河沿上,一夜暴雨,使得河水汹涌异常,咆哮着打着旋涡卷向东南。几节桥桩在河水中时隐时现。
「杨兄,」宁祖儿撑起一把黄色油纸伞来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脸色一紧,「他们已过河去了么?」
杨牧云微微摇头,「这桥
应该在他们到这里之前就被冲毁了,他们绝不可能过了河去。」
「何以见得?」宁祖儿问。
「要知道,他们可是有一千多人,赶着几百辆大车,还有几百匹骆驼......」杨牧云盯着脚下地面,「如果他们在桥未冲毁前就过了河的话,地上骆驼踩车轮轧,一定会留下深深的痕迹,」脚尖在地上划了一下,「可这只有几道浅浅的车痕和蹄印,定是他们赶在最前面的人只在这里稍作停留,便转移了方向,向别处去了。」
「杨兄分析得有理,」宁祖儿点点头,「那他们转向哪里去了呢?」
杨牧云的目光又移到了河面,若有所思的说道:「他们一定会急着过河,因为依着这条路一直向北,出关的路最短,唔......」面前的雨停了,杨牧云一怔,侧首看去,只见紫苏不知何时来到自己身边,手执一把绘有丹青的油纸伞罩在自己上方,面带笑容的看着自己。
「嗯,」杨牧云清了清嗓子,避开宁祖儿似笑非笑的眼神,续道:「下游的河道更宽河水更湍急,他们一定不会沿着河向下游走,」目光转向西北方向,「他们或许会行至上游的浅滩处,涉水过河,我们不妨沿着河岸向上游走,一定会发现他们的足迹。」
杨牧云说罢转身欲走,紫苏向宁祖儿使了个眼色,宁祖儿会意,「杨兄——」
「怎么了?宁公子?」杨牧云回首问道。
「你看咱们已经赶了一晚上的路了,」宁祖儿放缓声音说道:「要不先歇息一下再往下追去,你看如何?」
「好呀!」紫苏忙接口说道:「正好车上我刚准备了茶水点心,」美眸带有一丝乞求,「夫君,这是我亲手做的点心,你和宁公子一起来尝一下,好吗?」
杨牧云一笑,「你亲手做的东西肯定很好吃,回头我一定好好品尝,」话锋一转,「都怪我考虑不周,让紫姑娘跟我受累了整晚上,」目光转向宁祖儿,「时间紧迫,我不能在此稍作停留,我自己的事,宁公子不必非得参与进来,紫姑娘累了,请你帮我照料一下她!」说着迈开步子向河的上游走去。
「真是一块木头,把人家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!」紫苏不满的嘟哝了一句。
「看来他还没原谅你,」宁祖儿来到她身侧笑笑,「不然你也不会从杨夫人变成紫姑娘了。」见她要发作的样子,忙安慰道:「杨兄就是这样,一碰见难解的事就什么都不顾了,你多体谅一下!」说着打了个哈哈,跟在杨牧云身后去了。
「这两个混蛋......」紫苏跺了一下脚,飞快的上了马车,对车把式说道:「快,跟上那两个混蛋!」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寺里给元琪儿安排的客房宽敞舒适,连被褥都是新的,熊纲岳站在元琪儿身侧,陪着小心问道:「郡主......」
「叫我元公子!」元琪儿横了他一眼说道。
「是,元公子!」熊纲岳马上改口,陪笑道:「这房间您可满意么?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话,老......老夫去跟寺里交涉。」
元琪儿目光看向窗外,似乎没有听见他说的话,外面黑色的天幕正慢慢变蓝。
「天快亮了,」熊纲岳说道:「元公子如没别的吩咐,还请早些歇息,老夫告退!」
「熊会主——」就在熊纲岳刚要退出去的时候,元琪儿叫住了他,「我吩咐你的事你办的怎么样了?」
「元公子放心,」熊纲岳信誓旦旦的说道:「那几人都是我的心腹,不但武功高强,而且办事缜密,我已依照元公子的吩咐命他们沿着河的上***走并留下印记,故布疑阵,一定不会让人发现元公子来这里的踪迹。」
元琪儿点点头,盯着他说道:「还有,你要派人
多注意寺里人的一举一动,万不可让他们随意出寺。」
「老夫省得,」熊纲岳宽慰她道:「寺里的喇嘛都是藏人,平时都很少外出,而且他们中很多人连汉话都不会,我们在这里的消息他们万不会透露出去的。」
「凡事小心才行,」元琪儿看了他一眼道:「你有什么布置的话可以去跟海力木商量,千万不可有任何疏漏。」
「老夫明白,」熊纲岳躬身说道:「元公子还有什么要嘱咐的么?」
「没有了,你下去吧!」元琪儿转过身去,「一有什么消息要及时通报我知道!」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杨牧云看了看地上的车轮印,不禁皱起了眉头。
「杨兄,又有什么不对么?」宁祖儿在一旁问道。
「我看这不像他们的大队车马,」杨牧云沉吟了一下,方道:「倒像是一小股人故意引诱我们向这个方向走。」
「杨兄说的不错,」宁祖儿颔首说道:「这只有两道浅浅的车辙印,不像大队人马碾过的痕迹。」话音一转,「我们要不要换个方向再找找?」
「让我想想,」杨牧云揉了一下自己的下巴,蹙着额头说道:「他们不沿着这里走,还能去哪里?实在有些不通常理。」
「你们找个人打听一下,不就成了,」紫苏在一旁建议道:「总胜过你们在这里胡猜!」
「你说的到轻松,」杨牧云苦笑一声,「现在看天色应该在寅卯之交,如何会有人出来行走,我又去哪里找人来问?」
「那你还胡乱往下追什么?」紫苏瞥了他一眼,「我看不如就此停下,好好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?」
杨牧云看了一眼宁祖儿,两人都缓缓点了点头。
「喏!」紫苏将一盘色泽金黄的圆饼端到他们面前。
杨牧云只觉甜香扑鼻,不禁张口问道:「这是什么?唔......」嘴还没合上,就好像被什么塞住了。紫苏白了他一眼,没好气的说道:「尝一下不就知道了,聒噪!」
「我自己来。」宁祖儿笑着伸手拈起一块圆饼,像是怕她也往自己嘴里塞似的,「多谢紫苏妹妹了!」
「好吃!」杨牧云咬下一大口,连连赞道:「香脆可口,回味悠长,紫姑娘好手艺!」
「你叫我什么?」紫苏俏脸一板,眼睛盯着杨牧云说道。
「是夫人......夫人好手艺!咳......咳咳......」杨牧云像是被噎住了,不停的咳嗽起来。
紫苏俏脸上这才挂起一丝笑意,倒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。
「谢夫人!」杨牧云伸手接过,仰起脸便灌了下去。
宁祖儿不忍看他出糗的样子,目光便转至一边。
「咦?」宁祖儿像是看到了什么,杨牧云忙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前方河沿上,隐隐约约似乎停着一辆马车,马车旁,一位头戴竹笠,身披蓑衣的人端坐岸边,手持一根鱼竿正在钓鱼。
「这人真好兴致,」杨牧云眉尖一挑,嘴角勾起,「天还未亮,雨还未停,便驾着一辆马车来这荒郊野地的河边钓鱼?」
「恐怕他钓的不是鱼吧?」宁祖儿淡淡一笑,正欲迈步上前,杨牧云一把扯住了他,「我去,你留在这里。」
「你又要跟我抢?」宁祖儿蹙了一下眉头。
「紫苏需要人保护,」杨牧云脸色凝重的说道:「况且这是我的事,跟你无关。」
「她是你的妻子,不是我的,」宁祖儿拨拉开他的手,「所以保护她是你的事,」目光看向前方,「这是朝廷的事,本公子身为朝廷命官,就没有视之不理的道理。」说着迈开大步向前走去。
杨牧云
攥紧袖口,那里是他身上唯一携带的兵器——袖箭。
「回去一定得打造一件趁手的兵器,」杨牧云心中暗暗叹道:「否则遇见危急之事仅凭赤手空拳去应付不免吃力得很。」
「那个钓鱼的人有什么不对么?你和宁公子看起来都那么紧张。」紫苏不安的说道。
「一个人钓鱼没有什么不对,」杨牧云的眼睛紧盯着前方,「不过在此时此情此地就显得太过诡异了。」
......
宁公子走到那钓鱼的人身后丈许处站定,拱手作揖道:「这位兄台请了!」
那人纹丝不动,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话一样。